選情:知名度追上來之後,才是真正的比較 ▶ 00:35
節目一開場,李四端就問沈伯洋:是不是覺得氣氛越來越對自己有利?他的回答相當冷靜。起跑時最大的問題是知名度,大家不認識他;而支持度與知名度幾乎是同步成長,這算是一種「紅利」。但紅利很快會到頂,接下來選民會把他當成候選人,與對手放在一起比較,「越後面就是越難追」。
他設定的第一個目標,是把起初將近三成的差距追到 10 到 15 個百分點之間,這已經達到;下一步是進入 10% 以內。一旦進入個位數差距,他預期雙方交鋒會大幅增加。
李四端蔣萬安採取的是迴避策略,你怎麼看?
沈伯洋我覺得他選這個完全合理。當你領先非常多的時候,根本沒必要把對方打熱。對領先者來講,冷處理挑戰者是很正常的選擇。
即使短兵相接可能讓一兩個百分點都變得關鍵,他仍認為這是好事:討論市政的機會變多,來找他反映問題的人也變多。他分享最近掃街時越來越常收到陳情信,甚至有民眾在公園遞給他一封信,說是撿到的、看起來是有人要給他卻掉在地上。他笑說當然還是會處理,也從中看到「台北市有很多人有話要說」。
1999 為什麼打了沒用 ▶ 04:37
台北已經有 1999、有市議員、有里長,為什麼民眾還要在公園把信塞給候選人?沈伯洋說,近期很常聽到「打過 1999 了,但一直被拖著、沒有解決」。團隊原本用 AI 分析 1999 資料,卻只能看到分類、看不到內容,於是乾脆做了一個 App 讓民眾自己寫下意見,像是競選版的 1999,才真正看清楚問題在哪。
他歸納出兩個原因。第一是跨局處案件:有些問題需要副市長層級出面協調,但不可能每件事都由副市長處理,於是就被拖延。第二,他比對了柯市府與蔣市府時期的議會質詢資料,發現議員「上次已經講過,為什麼還沒解決」的頻率越來越高。
「我覺得現在不認錯的文化,變得越來越嚴重。」
他的意思是:如果局處首長覺得認錯很容易,政策試了沒效果就說清楚、修正,這應該是日常;但如果認錯會被罵、會出事,大家就開始「向上管理」,回報時報喜不報憂。他認為這是市府內部管理文化的問題。
柯文哲與蔣萬安,以及「知行合一」 ▶ 07:20
被問到柯文哲八年與蔣萬安三年多,比較欣賞哪一種施政風格,沈伯洋給了一個很精確的答案:柯文哲第一任的前半段。
他欣賞的是柯市府「政見說了什麼,一上任就真的開始做」,例如交通數據、當時中央都還沒做的食安追蹤、開放式的意見平台與審議式民主,以及一開始推動的都更與社宅。至於後來為什麼走樣,他強調只是個人感覺:進入第二任後人際與利益關係變多,也開始想組黨、想往上走,「focus 有點跑掉了」;加上原本得力的助手陸續離開,市長的意志與下面的專業意見發生衝突。
李四端那蔣萬安這三年多,你看到什麼特色?
沈伯洋我覺得剛好相反,他比較偏向無為而治,而且很著重不要出錯。不要出錯的話,施政就會比較偏保守;他不出手,下面的人也會覺得不要出手。
李四端接著追問:你欣賞柯文哲的前半段,也看到他後半段的弱點,怎麼保證你不會也分心?沈伯洋說自己是「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」的人,選台北市長就專注在市政;他一直把公職當成 public service,是暫時從大學教職借調出來。他也提到自己很早進入公共領域,大學畢業就在補習班教書,Facebook 從 2007 年用到現在,「大家翻我的過去,應該會發現我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同一個人」。
這背後是大學老師教他的「知行合一」:學到的知識如果行動上做不到,就代表沒有內化。他說自己不敢說已經完美,但這是人生的信念。
靠制度,不靠一個人的人格 ▶ 14:38
李四端丟出一個尖銳的提醒:以施政經驗來看,沈伯洋是歷來台北市長候選人中第二短的,最短的正是柯文哲,而柯文哲後來也變了;歷史上也有許多懷抱理想的人,最後被阻礙消磨。
沈伯洋如果把整個市政寄望在一個人的人格上,本來就很危險。我當然可以很大聲地說我不會變,但最好的方式是制度。
他說自己的 SOP 和一般人理解的不太一樣,核心是尊重專業,因為「一個人不可能懂全部」。這就是他提出「台北研究院」的原因:台北市需要自己的智庫,交通改革、都更改革、都市微森林這類大方案,先由專業把計畫定好,確認沒問題之後,權責分明,公務員照著執行,不留下讓人左拉右扯的空間。
他以兒虐防治舉例:東京發生兒虐事件後,先訂了東京自己的兒虐防止條例,規範清清楚楚,執行不能溢出規範。法律出身的他主張,無論兒虐防治或微森林政策,台北市都應該先把自治條例訂出來,「制度建立起來,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改變就導致不好」。
上任半年內:公務員減壓 ▶ 17:05
被問到上任後第一件事,他的答案一直沒變:公務人員,「不先想辦法減壓,後面什麼事都做不了」。
具體做法分成兩層。一是金錢:受限於法規,加給的類型已經固定,較可行的是專案型獎金,例如某局處因為鼠患問題連續兩個月工作量暴增,就以專案給予獎勵,但有單次與年度限額。二是降低生活成本:擴大心理諮商資源、協助有孩子的公務員在工作地點附近媒合育兒與托兒,讓稍大的孩子有空間可待,以及大家最常提的核心彈性工時。他說媒合不是由市府出錢,「重點是方便,方便本身就是省,省時間」。
彈性工時他希望由市府帶頭示範,成功後再透過勞動部協調國營事業跟進,最後帶動一般企業,讓員工真的敢申請、老闆也不會有意見。他說這套方案已經相當成熟,團隊甚至詢問過心理師,台北市的心理諮商量能能否承接新增的免費次數,目標是半年內完成。
同一段落裡,李四端也快速點過幾個政見:「夜間市長」是無給職,就算有經費也不從市府出;擴大活化家庭教育中心,與學校合作協助需要幫忙的家庭;以及與內湖企業協商工時,改善內湖交通。
每年多出的 400 億怎麼花 ▶ 20:17
李四端問得很直接:這些都在發錢,錢從哪裡來?沈伯洋說,財劃法修正後,台北市每年會多出 400 多億的財源,而且不是一次性,是每年都多。團隊對每項政策都做過估算。
| 親子同心卡 | 約 20 億 |
| 單車專用橋 | 約 9 億 |
| 都市微森林(公私協力) | 市府 5 億、企業 5 億 |
| 已提出政策合計 | 不到新增財源的一半 |
他特別提到教育:第一線教師的壓力比公務員更大,要分攤他們的負擔,就要多給行政助理、多補行政人力,讓老師專注在教學上,「這個真的要花錢」。至於預算要經過議會,他說這正是為什麼上任後、編列預算前那段時間,要先把計畫全部定好。
所有政見,最後都走到都更 ▶ 22:15
沈伯洋點出台北的結構性問題:人口老化、房屋也老化;長照覆蓋率在六都最低,住宿型長照床位長年不足;臨時托育的場地也不夠,就算找到人力,也沒有空間。社宅、微型社宅、婚育宅、長照、臨托,全都需要空間。
「前面提的所有政見,最後其實都會歸結到台北要怎麼都更。」
他說團隊原本希望九月底提出大型都更方案,但專家意見還不一致,仍在整合中。他的施政順序很清楚:先是公務員減壓,接著是都更,並同步搭配交通計畫(交通安全、人行道拓寬、重劃),這兩者做出來之後,才進入都市微森林。至於台北研究院院長人選,他坦言「還沒想到那麼遠」。
談到管理風格,他說自己要的是「回歸專業」:有人擅長執行、有人擅長企劃、有人擅長溝通整合。他批評「無菸城市」的推動方式是在國外看到好點子就丟給基層,最後由第一線公務員承擔責任,「我覺得他有點衰」。他主張規劃的權責應該在市長身上:和研究院、專家談定之後,分工清楚、時程明確,中間犯錯就修正。
一週一瓶鮮奶,與營養午餐自治條例 ▶ 28:17
蔣萬安三年多有什麼大錯嗎?沈伯洋說,比較不是大錯,而是「什麼都不做,看起來好像不會出錯」;但在壓力越來越大的城市,什麼都不做反而會出錯,例如校園霸凌、幼兒園兒虐、社工人力不足等問題正在惡化。另一種風險是任期末為了政績匆忙丟出沒有配套的點子。他說自己不認為蔣萬安懶,而是「不喜歡犯錯的人」。
他舉蔣市府最常提的「每週一瓶鮮奶」為例:這是相對簡單的政策,但兌換率只有六成多;他說自己看審計報告時發現,弱勢家庭的兌換率只有五成,「一個公平的政策下去,結果拉大了弱勢和非弱勢之間的差距」。
李四端既然有 400 億,何不拿來讓國中到高中每週發三、四瓶牛奶?
沈伯洋營養當然很重要,但營養不是只有牛奶。
他說更大的問題在營養午餐:財劃法之後,原本教育部的午餐補助移轉到地方。新北市自己把缺口補上了,資源更多的台北市卻沒有補。成本上升、有些廠商不想投標,得標的廠商不熟悉、又壓低成本,最後發生食物中毒。
他的解法是由台北市直接制定「營養午餐自治條例」,不必等中央專法:從營養師人數配置、三章一Q 食材規範,到是否讓家長能自費加菜,都寫進條例。牛奶則可依需求替換成豆漿等選項。長期來說,他希望鼓勵學校設置中央廚房,由進駐團隊烹調,結合食農教育;他提到有些國家的學校廚房甚至好吃到假日能對外營業。
議會與藍營選民 ▶ 34:00
民進黨這次提名 25 席以上市議員,但議會多數很可能仍在國民黨與民眾黨手上。會不會重演立法院的朝野對抗?沈伯洋認為比較不會:立法院吵得兇,是因為國防、國安這類議題兩黨立場南轅北轍;但居住安全、都更、河川整治、營養午餐、兒童保護,「就算在中央,兩邊也都沒有在吵架」。他也提到,有些台灣人反而覺得市長與議會分屬不同陣營比較平衡。
面對長期支持藍營的選民,他的說法是市政本來就比較不分藍綠;公務員減壓、協助教師,對公務員個人而言也不是藍綠問題。他以高雄、嘉義、屏東等民進黨執政縣市的在地滿意度為例,說明民進黨有能力治理城市;並強調自己願意認錯,被問到不會的問題就說回去研究,一點一點建立信任。
被問到欣賞哪些藍白議員,他不願點名,只說各黨議員的質詢內容都很好,他引用時也沒有分黨派;唯一覺得太誇張的是凱岸案,「那真的是放水」。至於外界傳他要拜訪柯文哲、馬英九等前市長,他說那是新聞標題自行列出的名單;他剛拜會過陳水扁,也想約其他人,但選戰節奏太快,請益市政等大局底定後再做也不遲。
黑熊學院、兩岸交流與雙城論壇 ▶ 39:55
沈伯洋目前是黑熊學院榮譽院長,進入立法院後已不參與實際運作。對於「投給他會破壞兩岸關係」的疑慮,他說參選後做了民調與焦點團體,發現原本以為選民都認定他是激進分子,結果大部分人根本不認識他。網路上的極端討論,加上來自中國的抹黑,讓聲量看起來很大,但現實生活中在意的人其實不多。
對已經被影響的人,他說自己「有點隨緣」,不再一直解釋黑熊學院在做什麼,而是出現在他們面前。他常在公園握完手後聽到對方說:你人怎麼看起來那麼好?他回答自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。有了這第一步,才有機會說明他過去在做什麼;否則一開口就說對方看到的是不實資訊,只會讓人更憤怒。
李四端你不會認為所有跟大陸的交往都是統戰吧?
沈伯洋我以前的主張是:我們這邊很多人只是想單純交流,打籃球、寫書法都有,但對方會把交流當成統戰,所以要小心,風險要控管。
他說自己被貼的標籤和實際提出的法案完全不同:他就任立委後提的是「立法委員赴陸行程要透明」,而不是禁止前往,「如果我主張不准交流,我的立法應該是立委不准去中國」。依現行規定,公務員本來就可以赴陸,只是要依程序報備,陸委會也會做風險告知;他指出中國通過民族團結相關法律後,連社群發言都會被監控,風險比以前高。若他當市長,公務員要去可以,但目的、行程與會見對象應該透明。
「中國只是你交流的一部分,絕對不是主要成分。」
他以小貓熊為例:和中國交換要在一中前提下,和日本交換則不必承認自己是日本的一部分,「同樣的事情,我為什麼不做後者?」至於上海台北雙城論壇,他不會主動辦,但也說若上海有值得交流的內容,以他過去在國際上辦論壇的經驗,「搞不好我可以把它辦得很有效益」。他目前更想推的是與首爾、東京、紐約的交流,並強調城市交流的主角是市民與產業,能不能增加工作機會、帶動產業發展,比市長之間見面更重要。
收養女兒,以及想成為寄養家庭 ▶ 49:50
李四端代節目製作人提問,談到沈伯洋的家庭。他的太太 Sandy 曾是律師,之後長年在補習班教書,現在以照顧孩子為主。沈伯洋說,如果太太一定要出去工作,他選擇的路大概會完全不同。
對雙薪家庭,他提到的是一整套支援:臨時托育、家長版 1999、每區設立家庭教育中心、心理諮商,以及育嬰假制度。他舉勞動部的例子:育嬰假改以日計算後,男性申請比例明顯提高,讓照顧不再被默認是女性的事。他也說,養兒育女會犧牲原本的社交生活,想看場電影也需要有人幫忙,所以臨托制度一定要完整建立。
回顧收養過程,他說當時還是大學教授,工作彈性大,對審核單位來說是加分;如果換成現在的身分去申請,對方大概會懷疑他是否真的有時間陪孩子,而孩子剛來的那段時間最需要陪伴。他過去也和勵馨基金會一起推廣收養,理由不是生育率,而是「需要被收養的孩子很多,願意收養的家庭不夠多」。
李四端你未來可能當選市長,還要把家庭變成寄養家庭嗎?
沈伯洋我們是很想,這件事我們討論很久了。台北市的寄養家庭越來越少,至少可以讓孩子在中繼的過程中,也有人愛他。
談到少子化,他認為這主要是中央政策,但城市能做的是先把已經有孩子的家庭照顧好:彈性工時、職務代理、回家照顧孩子不被歧視。當身邊一直出現這樣的故事,還沒有孩子的人才會覺得「有個小孩好像還不錯」,而這種心態需要慢慢建立。
如果辯論,想問蔣萬安什麼 ▶ 59:51
李四端在尾聲拋出最直接的問題:你們兩位條件都很好,過去三年多也看不出台北市有重大失誤,為什麼要換掉他、改選你?
沈伯洋的回答回到「系統性問題」:壓力越來越大,失誤就會越來越多,最後成為安全問題,包括兒童安全、交通安全(他提到公車肇事率持續升高)、食品安全、建築安全,還有他至今仍搞不清楚為什麼一直被砍的行道樹。他說自己學的是生態學,解決問題要一環扣一環;他也自認對台北發展更有願景,無論是 AI 產業、音樂與藝文產業、商圈串連或觀光。
他也說蔣萬安口才並不差,只是個性比較保守、比較穩。如果真有一對一辯論,他最想問的是:
「20 年以後,台北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城市?」
他想知道的是,作為家長,孩子現在學什麼在台北會有發展;台北想定下哪幾個大方向,又和新北、桃園、高雄有什麼不同。他認為補破網式的問題只要夠專業就能解決,但城市的願景才最值得辯論,也才是真正讓市民選擇的地方。
訪談最後,李四端提醒他保護好嗓子,因為選戰最後階段,說話會變成非常疲累的事。